15不干净的脏东西

    大家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。顾言德和刘文最先回屋休息了,客厅还剩下其余三人。
    春晚成了合格的背景音,顾明志和小叔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。
    许是暖气烘得人有些气闷,青棠借口说自己困了,上楼之后给周婷打了个视频电话。
    东拉西扯了一会儿,青棠提到了宋思文,说妈妈想让他们接触接触。
    “谁是宋思文?”
    “你忘了?咱高中毕业去海城玩的时候见过。”
    “记不清了,当时好几家人,我对不上号。”  周婷举着手机仰躺在自己家的床上,两只鼻孔对着镜头。
    青棠提醒道:“他有个双胞胎妹妹的。”
    “哦哦哦,”  周婷翻身坐起,“想起来了,我对那个女生有印象。所以什么情况,刘姨怎么会想起撮合你们俩?”
    青棠苦笑一下,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顾言德的意思。
    “那你怎么想?”  周婷问。
    “我当然不想啊,”  青棠说得模棱两可,“但也无所谓,见个面又没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嗯,见一见也好,万一是个缘分呢。”
    “缘分么……”
    “哎,”  周婷忽然凑近屏幕,压低声音问道,“当年在海城,咱俩可是能掏心掏肺聊一整晚,可现在我每次问你你都不正面回答,你是不是真的还没有放下他?”
    “我,”青棠顿了顿,“怎么又说起他了?”
    “你看!你又逃避问题!”
    青棠:……
    “那我问你,如果他明天说自己要结婚了,你能做到心如止水吗?”
    青棠沉默,她做不到。
    “你们现在在公司能碰面,逢年过节也得见面,你一直这样放不下,不难受吗?”
    青棠一时语塞,周婷还不知道他搬到自己楼上去了,见面的场景可不仅仅是她说的这两处。
    “虽然我还是会坚持当时的观点,不建议你挑明,可我真看不下去你这样折磨你自己。你要不试探一下呢?你跟宋思文这事不正好是个机会?”
    青棠明白她的意思。但很多事青棠没办法对她讲,导致周婷对这件事的认知还停留在她单方面暗恋的阶段,越说越离谱。
    青棠含糊地应了声,随即找了个由头结束了通话。
    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,试探倒是不必了,她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。
    她也许只能在理智出走时才说得出爱的真心话,清醒的时候,她不敢想象养父母知道真相后会对她有多么地失望。
    可是,周婷的话也点醒了她,她为什么要一直折磨自己呢?如果他们心里真的有彼此,那么不能见光的结果就不是结果了吗?
    睡意全无,青棠索性披了件外套,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后院。
    南城除夕的夜里,风里透着潮润的凉意。
    她坐在那架半旧的木质秋千上,没有晃动。
    头顶是墨蓝的夜空,青棠仰起头,努力辨别着几颗残星。
    随着城市扩张,星光日渐稀疏。可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,星星始终悬在那里,只是被浮华掩盖了踪迹。星星一直在,是人的眼睛被灯火欺骗了。
    “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    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青棠半仰的头默默回正,盯久了深邃的墨色,在视线落到院墙上的节日灯串时,被簇簇亮光晃得眯了眯眼睛。
    男人伫立在她的斜后方,隐没在光影错落的暗处。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    他也没再出声,就那样静默地陪着她。
    像一个幽灵。
    许久,青棠甚至产生了一瞬的恍惚,以为刚才那声低唤,不过是她久困于心的幻听。
    又过了不知多久,她将坐在秋千正中间的身体缓缓向一侧挪了挪,但仍旧没有回头,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来印证身后那个人是否是自己的臆想。
    顾言诚绕过秋千,来到她身边坐下,两人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    他不抽烟,身上总是带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古龙水的冷调木香。此刻他身上那好闻的味道里,又混了些陈年的酒香。
    “小叔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扰了天上那几颗寂寥的星星,“你说这里会有幽灵吗?”
    问出这句话时,她盯着虚空中的某点,没来由地想:如果这世上真有幽灵,在它们那双看透生死的眼里,自己此刻又是什么样呢?他们的秘密,那些赤裸裸的负罪感,那些在深夜里疯狂滋长却不敢承认的想法,在幽灵的注视下,是否还算得上安全?
    顾言诚沉默半晌,并未正面回答她荒诞的问题。
    他抬手指向院墙的一角,“看到那块院墙了吗?”
    青棠的伤感被他打断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夜色沉沉,厚重的灰青色长砖铺就的围墙方正平整,在灯串的暖光映照下,色泽比平时暗沉了几分。
    她盯着那角枯燥的墙砖看了半晌,并没看出有什么特殊之处,不解地侧过头看他。
    他深邃的视线仍定格在那处墙角。
    “那里曾在没有任何易燃物的情况下,平白无故起了一场火。火势很快被发现并扑灭了,但事后查遍了监控和周遭,都没发现半点可疑的人影。父亲那时候甚至请人来看过,深信是宅子里有不安分的幽魂作祟。”
    青棠诧异道:“真的?”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    顾言诚想了想,“二十多年前。”
    青棠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分辨他是在借酒意说笑,还是在讲认真的。她自小受唯物主义教育,并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,刚刚关于幽灵的感慨,也不过是内心胡思乱想的托词。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到底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,压低声音问道:“所以……真是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纵的火?”
    听到“脏东西”这三个字,顾言诚的表情明显一滞,随即眉峰微挑,侧头看向她。
    “……其实是我放的火。”